潮新闻客户端 汪菊珍

我的母亲不识字,却当了二十年的生活厂长。
那是母亲上世纪六十年代初,大队要办石棉厂,写点笑清一色的生活女工。大队委觉得我母亲原是母亲妇女干部,做这个合适,写点笑就让她当第一任厂长。生活
说是母亲厂长,其实什么都没有。写点笑没厂房,生活没设备,母亲更没有把工厂运作起来的写点笑经验。母亲带人把我家东边的生活会计室改造成扎棉车间,西边的母亲民兵室做厂房,又跑到外地去学习。回来时,带回了人家淘汰的旧纺车和旧轧棉机,敲敲打打,修修补补,好歹凑出了大部分家当。

从那天起,母亲每天大清早就往东边的扎棉车间跑,去称料。石棉这东西粗,原料却有五六种,哪种多了哪种少了,都得留神。几百斤料,要在女工到来之前配好,已经够累人。这边还没忙完,那边缴纱的人已经排起了长队。验纱更麻烦,既要目测,又要上秤,一克都马虎不得。验完了,还得再跑到东边去,发扎好的石棉。就这么在自家门前来回跑,常常到中午还没吃上早饭。母亲的老胃病,就是那时候落下的。
母亲不识字,可她深谙质量的重要。为这,没少得罪人。那些妇人平时跟她亲热得很,可一不高兴,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口。每次这样,母亲先讲理,讲不通就不理。但回到家,她总要一个人坐在后门口吸烟。我们小孩一看她坐到后门口去,就一个个溜到外面去。到了第二天,她又跟那个妇人有说有笑了。“宰相肚里能撑船”,这是母亲常说的话,她就是拿这个来劝自己的吧。

农村最忙的是夏收夏种,叫“双抢”,可母亲那年月是“三抢”——白天拔秧种田,夜里还要照管那些趁农忙假来修扎棉机的师傅。有一天傍晚,母亲中暑又淋雨,老胃病发作,回到家就躺倒了。可到了晚上八九点,邻居跑来,说她儿子被扎棉机上换下来的刺条扎伤了脚。母亲硬撑着起来,先去看孩子的伤,又去车间把散了一地的刺条一根根拾起来,最后找了几根旧木条,钉了个简易栅栏挡在门口。等做完这些,已经是半夜了。
冬去春来,年复一年,二十年过去了。母亲当年的青丝变成了白发,建厂时还丰润的面庞也一天天老了下去。石棉厂从最初的几十人发展到了两百来人,交给村里的利润一年比一年多。这二十年里,跟她搭班的会计出纳换了一个又一个,有的升职到镇上、县里,有的自己办厂当了老板。只有母亲,始终在这个岗位上,兢兢业业,成了第一任,也是最后一任厂长——八十年代初,新企业一个接一个冒出来,石棉这行当又脏又累,终究被淘汰了。
母亲想不明白,一个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厂子,怎么说垮就垮了呢,她为此大病一场。后来,看到村里新办的玻璃厂、塑料厂,她才慢慢转过弯来。再后来,有亲友替她叫屈,说什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说什么连一分养老费都没有,母亲听了,只是一笑。两袖清风,心里踏实啊。

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。母亲八十好几的时候,当年的那些女工,还有村里的老老少少,见了她还是亲热地喊一声“厂长”。有一次我去朋友家,路过一个小村子,忽然有个妇人在后面追上来喊:“等一下!你娘身体好吗?”我回头一看,是张姨,满脸的关切。她家当年穷,她又快嘴快舌,母亲没少帮她,也没少为她怄气,“我们家造新房了,你叫她过来看看。千万别忘记啊!”
我把这个口信捎给母亲。“哦,她家也造新楼房了,儿子也该结婚了吧。”母亲喃喃着,像是在回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,又像是在品味那被岁月洗过的情谊。终于,她笑了。我从没见过母亲这样动人的微笑——满脸的皱纹慢慢舒展开,满头白发也好似要在春阳下飞起来。
是啊,几十年的汗水,在几十年后换来这样一声问候,辛劳还能要求什么更多的报酬,人生还能有比这更值得骄傲的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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